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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彦龙:爷爷的字典
更新时间:2026-04-27 关注:2861

爷爷的字典
文 / 白彦龙
我算不上嗜书如命,却偏爱打理自己的书房。在这方无人打扰的空间里,我可以任由思绪飞扬,指尖抚过一本本书籍,这便是独属于我的安宁,也是平凡生活里的小享受。正当我沉浸在书香与回忆里,一本略有破旧的蓝色塑料皮《新华字典》蓦然映入眼帘,瞬间叩开了记忆的闸门,一股酸涩涌上心头。
读小学四年级那年,学校要求每人必须配齐字典。那时家境贫寒,日子过得捉襟见肘,可父亲一向全力支持我读书,在学习上从舍不得亏待我。家里再难,哪怕借钱,他也要满足我上学的需求。赶集那日,父亲特意为我买回一本字典和一本小《现代汉语词典》。那是当时的新版,班里同学少有同款,连老师都常常拿我的词典翻看查阅。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拥有崭新的正版书籍,我爱不释手,视若珍宝,也满心自豪。班上不少同学都没能配齐,我也因此得到了老师的赞许。
生长在大山深处,这本字典便是我拓宽眼界、丰富学识的唯一伙伴。无数个闲暇时光,我抱着字典静静翻阅,便足以打发漫长的无聊岁月。可意外不期而至。一日放学后,我将字典和词典落在课桌抽屉里,次日清晨到校,却发现早已不翼而飞。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丢东西,还是父亲省吃俭用、费尽心思为我购置的心爱之物。我又心疼又惶恐,整整哭了一天,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老师身上。任凭老师在班里反复询问、再三追查,那两本书终究还是杳无音信。
在老师的劝慰下,我惴惴不安地回到家中。父母下地干活未归,只有爷爷在家。我是爷爷一手带大的——被他背在背上、搂在怀里、一口一口喂饭。他的疼爱,早已刻进岁月深处。见到爷爷,我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地,知道至少不会挨揍。我把丢书的事如实告诉爷爷,出乎意料的是,他半点责备都没有,只轻声说:“丢了就丢了,改天爷爷再给你买一本。”爷爷的云淡风轻,瞬间抚平了我心底的害怕与失落。后来我才明白,那不是不在意,而是满心满眼的疼爱,怕我难过自责。父母回家后,爷爷抢先把事情说了,虽免不了几句责备,我也全然理解。在那个拮据的年代,几块钱已是不小的开支,大人们面对无奈的损失,难免会把情绪发泄在孩子身上。但听闻爷爷要再给我买,他们便也不再多说。
没过几日,爷爷赶着家里的小毛驴车,带我去了集市。在供销社,依照我的挑选,爷爷又为我买了一本《新华字典》。这一次,我再不敢贪心奢求词典,只把这本字典紧紧攥在手里。就是这本字典,陪我走完了三年初中时光,帮我认识了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字词,打开了文字的世界。临行离开老家、远赴河南的那个夜晚,爷爷满是不舍地叮嘱我,一定要把字典带上:“字典什么时候都有用,用几辈子都不过时。”就这样,这本字典跟着我从内蒙古来到河南永城,又陪我度过了在郑州求学的三年。求学后期,我已很少再用它,可毕业收拾行李时,我依旧把它小心翼翼收好,带回了永城。
刚回来时工作尚未分配,同学们大多外出闯荡,我则在矿上做起了劳务工。骤然置身于陌生的人群,融入需要时间,心高气傲的我一时不愿与现实中的矿工工友过多接触。也正是在那段日子里,我渐渐爱上了文学。每日下班,便躲在租住的小屋里,用笔抒发情绪、记录感悟、遥望未来。可终究底子薄弱,文字功底浅显,常常提笔忘字、心有所感却难以形容,尴尬不已。又是这本字典,陪我度过一个又一个孤灯长夜,为我解惑字词,指引心绪,照亮迷茫的生活。一晃五年,我写下了无数生活的酸甜苦辣、喜怒哀乐。生活慢慢步入正轨,我也拥有了更厚重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。今日再捧起这本旧字典,封面早已落满灰尘,蓝色的塑料封皮布满磨损的痕迹,像一道道岁月的伤疤。看着它陪着我颠沛奔波、刻满沧桑的模样,心底一阵酸楚。
这是我成家后,唯一从老家带来的旧物,也是爷爷留给我唯一的遗物。后来,爷爷带着对人世的眷恋与满足,溘然长逝。那个最疼我的人,永远离开了我。唯一稍感慰藉的是,爷爷离世前,我与叔父、弟弟专程回了一趟老家。短短几日,我竭尽所能陪伴照料,只想多为他做点什么。病重的爷爷头脑依旧清醒,见到我,枯瘦干皱的手紧紧攥着我,一遍遍念叨:“今天孙子跟我一起住这屋。”那是深藏心底的思念,是想再搂一搂孙儿、看一看孙儿睡颜的期盼,可他早已力不从心。那一夜,我彻夜未眠。爷爷每隔几分钟便唤我一声,或是擦嘴,或是起身。更让我难忘的是,被病痛折磨数月、甚少排便的爷爷,那一夜竟大便三次。这是我第一次亲手收拾这些琐事,心里却没有半分为难,只默默听他念叨:“方便方便,我的病就好了。”
起初还暗自疑惑,爷爷是不是故意不让我歇息。可后来我才懂得,他并非为难我,只是病痛缠身难以忍受,见到引以为傲的儿孙归来,眼中满是企盼与希望。而我们能做的,也只是送他去医院、请医生上门诊治,除此之外,束手无策。望着爷爷期盼的眼神,感受着那份深沉的爱,我心痛到了极点。在县城医院,我和二弟把爷爷抬上车,看着他蜷缩瘦小的身躯、浮肿的面容、任人摆布的眼神,满心无奈的我,终究还是踏上了返程的列车。返程一路顺利,叔父打趣道:“回家孝敬老人,老天都看在眼里,做什么都顺。”回到岗位,工作繁忙,我只能每晚往家里打电话,得到的回复却总是“不见好转,还是老样子”。后来听说,我们走的那天,爷爷一直在四处找寻我们……
2005年9月6日,我像往常一样给家里打电话,姑父接起,依旧说“还是那样。”可就在当晚近十点,爷爷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噩耗传来,我泪流满面,不敢相信,更不愿相信。泪水模糊了视线,我怔怔发呆,那个最疼我的爷爷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脑海里一遍遍浮现他佝偻的背影、慈祥的目光,开心时摸着光亮的头顶,爽朗开怀的笑声,还有最后相见时,那双已然失去生命光彩的眼睛。按老家习俗,逝者要在家停放三日,可当时全市路段大修,另外自己也没有车,无论如何也赶不回去送最后一程,最终我未能归家。那一夜,我彻夜无眠,不敢想象爷爷如何被抬下炕、如何入棺,不敢想象他独自面对冰冷黑夜与寂静山岭的孤单与害怕,更不敢相信,生命如此无情,一旦逝去,便再无相见之日。
时至今日,爷爷已离去数月,我依旧未能真正接受这个事实,常常在梦中与他相见,醒来只剩无尽思念。此刻握着这本字典,万千思绪涌上心头,思念翻涌。爷爷生前常说:“吃点亏不算什么,咱别和人争。”这朴素的做人准则,影响了我们两代人,教会我们如何立身,如何做人。
如今,就只剩这本字典了。它是爷爷疼爱我的见证,是我人生路上无声的指南。爷爷虽已远去,却永远活在我心中。无论时光如何流转,我都会把他深深藏在心底,一生怀念。

作者简介:白彦龙,男,1979年出生内蒙古赤峰市敖汉旗丰收乡白杖子村于东组,毕业于山东科技大学安全工程专业,现居住河南,目前任职红岭煤业有限公司总经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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